生活,恋人。

月下琵琶复粤讴


正文之前稍作说明,这是我前年写的一个短篇小说,暂时没有小编肯抱,是因为啥啊?有点悲情?还是情节不够出众文笔不够老道?我写的是一个南粤风情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式的爱情故事,不过不是悲剧,后来在一起了。这个故事有原型的,好象也是南都登的,有这么两个南粤家族。废话少说,看文笔是王道:

一九八零年仲春,钟家欣在广州星海音乐学院学琵琶演奏专业读大二。时逢清明放假一天,又连着周末,同学都回家或乡下老家过节去了,她才跑到学校门口给自己的男朋友徐长荣挂电话,约他到学校来一见,顺便帮自己收拾搬抬点粗重的东西。徐长荣比她年纪稍长三四岁,但是他没有读大学,早早就跟着本族的长辈亲戚,在广州开商行,出来学做生意。

他久未见到女友,正十分想念,在商行接了电话就兴冲冲的赶过来,远远看见一个白衬衫,格子裙的女生在学校门口徘徊,知道肯定是钟家欣,小步跑近,看见她生得越发清秀可人了:扎着两条俏皮的麻花辫子,一条搭在肩上,一条拖在后背,辫子尾的皮筋圈上插着两朵小小香香的白玉兰花,一双大眼睛深情脉脉的,正远远的看着他。钟家欣远远的早看见他了,徐长荣穿着雪白衬衫和西裤,她知道男友经常要入货出仓搬货,平常是不舍得穿这么干净的好衣服的,显然是为了到她学校见她而专门准备好换的,头发也精心梳理了,免得撞见她的同学时,看着不体面,他这般细致周到,她心中更是欢喜。

她一边掏出手帕给他擦汗,一边说:“看你跑的一头汗。”两人向校园里走去,边谈谈说说。

徐长荣问:“你几时返家去?”

钟家欣:“明天。你呢?开三轮车回去?”

“我也是明天返去。对啊,顺便要去芳村带点香蕉蔬果和海产出来卖。你呢?”

“我坐公交车回去,到车站,堂弟来接我。”

“要不要我带你一段,到你村口牌坊外面我再放下你。”

“费事了,冇被人看见。”

两人说着话,已经到了钟家欣的宿舍,宿舍在三楼,窗外校园景色宜人,一大片榕树阴下,草坪上鲜艳花朵处处,徐长荣在窗口望了望校园校舍,替女友甚觉欣喜,村中能上大学的本不多,何况女孩子,能上了大学,已经是身价非凡的才女了。

他没等她出声,开始帮她打好包裹,只是些书和被子等细软,一件件捆好,一边还在劝她坐自己的车回去,自己要亲自送才放心。他说:“你不用这么怕吧,你缩在我车的后面卡座里,没人看见的。”

“你不是人?你家徐二不是人?”她嘻嘻的笑了。

“你什么时候怕起我和二弟了?”

“我不怕你们,我怕靠近家就不开心,怕我自己忍不住。”

“近乡情怯,原来是怕哭,怕羞,被人看见。”

钟家欣一听眼眶都红了,低下头抽泣起来。徐长荣停下手上的活,马上软语安慰她。

两个人咕哝一阵,徐长荣叹气说:“上次回家,别提向他们提我们的事情了,我才问了句,我出来这么久,对面钟村现在怎样了?父亲都即刻黑了脸,说了我半天不是,说我整天记挂着对面村的女仔,不专心学做生意,成不了大器……唉,我都不想讲给你听。”

“那怎么办?我妈也是,我只是问她句,徐村现在和我们怎样了?她也骂了半天,说怀疑你们村几个阿婆阿姑偷了她的走地鸡,又还和她斗嘴。我只不过想开解她几句,她骂我读多两本书就忘本。”说着,钟家欣眼眶又红了。

“我们的事情不是那么容易成的,你是知道的……”

“我怎么不知道,荣哥,我们徐钟两家比邻而居,同饮一条珠江水,隔着这一条河,本来应该守望相助,也不知犯了什么邪,可是从清朝祖上就发毒誓世世代代两家决不通婚,否则就双双不得好死,谁也没能绕过这个诅咒去。我,我只是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去,我们能不能有在一起的那一天。”

徐钟两家都在西关外珠江码头边上,自古以来就有徐钟两村,以姓为宗,指姓为村名,两个村子隔小河相望,祖辈以渔民居多,都在小河边上生活,这河其实是珠江深入陆地的一条小支流,从小河可以摆渡出去珠江,出外海。从古代起,这里不光有渔船,大大小小的货船泊在两岸,来来往往,工人在舢板上鱼贯而行,背着麻袋或木箱,装仓,出海,再运往欧洲各地到外国去,有着非常繁华的茶叶和瓷器生意。最大的对外贸易应是英国东印度公司订制的瓷器,上面烧制家族徽章印记。而鸦片战争开始,英军的炮船也是从这里攻入省城,也就是广州的。

现在两村码头上还停泊着一串扁又浅的渔船,一条船如一片叶子,串在一起互相拖拽,飘在水中,象恋爱中的男女散步,亲热的牵手环臂,粤语“拍拖”这个词就这么来的。如今的徐钟两村已经是小城镇的模样,但是名字依然保留着没变。

“今天就不要想这些了,家欣,你还在学校上学呢,这事情还长远,你要安心读书。你说你又收集了三首粤讴古曲是吗?”

粤讴是广东民间流传很广的传统民谣,多为情歌,也有穿插在粤剧里面的俏皮小调。一两百年前,珠三角风平浪静的时候,八方来客都涌到珠江花艇之上,不论西洋派还是本地龙,维新派还是革命党,有谋财的,有亡命徒,都听着花艇花楼里的红牌阿姑(即妓女)轻抚琵琶,助兴而一展歌喉。

花艇是装饰精美的木船,艇上满是镂空的各种图样的木雕花,客人在船上听曲,看点点灯火,吹江风,送清愁,销解这看似富贵清平又危机四伏的,不可云说的愁绪。其中有文人雅士,按谱填词,赠与女艺人传唱,才子佳人卿卿我我,也有过一桩桩风流雅事。清末民初时期,还有盲女抱着琵琶,和琴师两两搭档在茶馆酒楼里演唱,后来渐渐转向歌厅流行音乐了。

钟家欣来学校学习的主要目的之一就是搜集流传在民间的这些古典粤讴,保留这些广东特色的音乐资料。听见他话题一转到粤讴上来,心情也一转,灿然一笑,说:“对啊,你要听吗?”

“今天来就是要听啊。”

钟家欣随手取过琵琶,半横抱着,一手抚过琴弦,侧头一想,缓缓的伴奏唱起来,声音清婉,忧伤动听。

徐长荣在一边静静听着,等她唱到一段,才合掌一拍,说:“太好听了,家欣越来越有我们西关古典淑女的韵味了。”

钟家欣听情郎夸赞,脸上绯红,嘴角甜蜜的笑着。

徐长荣说:“我最近学会了一支曲。”

“真的?”钟家欣偏头甜甜的笑着,“哪一支?”

“《桃花扇》”

“真的?你会唱《桃花扇》?”

“你伴奏,我唱前面几句不成问题。”

琵琶乐起,徐长荣果然咿咿呀呀唱起来:“桃……花……扇……写首断肠词。写到情深,扇都会惨悲……”

钟家欣忽然停下来,捂着嘴笑说:“哈哈,你唱的不对。”

“怎么不对?”

“不是这个腔。”

“我跟收音机里电台学的,再就是偷空听听家里我爸爸和爷爷的粤曲唱片和磁带,没有老师教,很惨的,别太挑了。何况现在哪里有正宗的腔呢,粤讴传人银娇师娘都不在了,谁知道。”

“哈哈,你强词夺理呢。”

“让我唱完嘛,我自己揣度了好久呢。”

钟家欣重又抚起琵琶。

徐长荣接下去唱词道:

“我想命冇薄的过桃花,情冇薄的过纸。纸上嘅桃花,薄更可知。”(我想,命比桃花薄,情比纸薄,纸上桃花就更薄命了。)

唱到这句,琵琶和歌声都仿佛回到了百年之前,离丧之音萦绕不绝,忽然默契似的同时停下,哑然了。

徐长荣抬头见窗外暮色沉沉,榕荫黯然,榕树须在晚风中缓缓飘摇不定,柔声说:“天黑了。”

钟家欣抱着琵琶走到窗台前,一弯月牙已经淡淡的出现,她说,“月亮几时会圆呢?”

徐长荣柔声说:“去吃饭吧,再过些日子,月亮自然又会圆的。”

(未完,不能再剧透了……有想提供发表机会的编编或达人直接联系我本人,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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